5月5日，立夏，万物繁茂，有一颗蒲公英却随风悄然散去。我的记忆也随着那颗蒲公英，回到改变这颗蒲公英命运的那一天。

他是我们医共体公共卫生管理办公室的主任，那天傍晚，他和我约定，下午那个新冠病毒IgM抗体阳性的患者如果核酸检测结果阳性，就打电话告诉我，如果是阴性，发个短信告知就行了。晚上10点40分，电话铃声猛然响起，我顿时紧张起来。

“朱院长，患者核酸检测结果是阴性的……”他说着，停顿了一下，“另外还有点事情，我左腿肿了，今天量了一下，比右边粗了1厘米。”他语气低沉，我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2019年1月，他确诊左足底恶性黑色素瘤，我帮忙安排了专家手术和术后的辅助治疗。

“有没有其他异常的感觉？”我追问。单侧下肢水肿，最常见的原因是深静脉血栓形成，还可能是局部炎症、淋巴管炎等，但对于他，还要考虑肿瘤淋巴结转移压迫血管、淋巴管或者是癌性淋巴管炎，癌细胞堵塞了淋巴管，引起远端肢体的肿胀。我很希望是下肢静脉血栓引起的肿胀，没等他回答，便继续问道：“胀痛有没有？左腿皮肤温度有什么变化？别急别急，会不会是下肢静脉血栓？”

 “没什么感觉，就是有点肿。”他回答。

 “没事，明天一早，我帮你检查一下，再做个超声看看。”我说得很轻松，但心里还是有一种隐隐的不祥之感。

他小我10个月，原来是镇卫生院的院长，之前我们因为都喜欢摄影结缘，互相给对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点过赞。在医共体建设前，他确诊了这个病，之后到我们医共体工作。我曾担心他因为罹患恶性肿瘤，在公共卫生管理负责人这个既重要又繁忙的岗位上干不好，一度持反对意见。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，到岗后，他工作能力出色，成了我值得信赖的好朋友。

第二天，我早早到办公室等他，到9点多，他还没有来，打电话一问，原来他带着医院健康学校的讲师到市癌症康复会开展讲座去了。“离开你世界就不转了吗？”我在心里嘀咕。

淋巴结转移一般有循站转移的规律，但我为他检查时没有触摸到腘窝和腹股沟淋巴结肿大。“没摸到什么东西，左下肢深静脉血栓的可能性比较大！”我很高兴，迫不及待地向他宣布。我通常不会随意告知患者结果，但对他，我愿意把任何一丁点可能的好消息及时告诉他，还有什么比给予人希望更好的心理抚慰呢？

“没事没事，再去做个超声确定一下吧！”我说得很轻松，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欣慰的表情。

我手头虽然有不少活，但还是亲自陪他去检查。“腘窝和腹股沟有淋巴结，但都是长椭圆形的，而且很小，结构也没什么问题……左下肢静脉血管壁弹性不大好，内径有点宽，但没有看到血栓，我再往上查查。”超声科主任盯着屏幕边滑动的探头，告诉我们他看到的情况。

“不过……”当超声探头滑到左侧髂窝时，超声科主任回头看了看我，视线又回到屏幕，细看不语。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肿块的切面，测量出来的数值有4.5厘米。我明白超声科主任为什么不说下去了，谁都不愿意告诉别人坏消息，更何况是一个单位的熟人。

我不愿和躺在检查床上的他直视，余光瞥见他面无表情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，仿佛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。超声科主任转过座椅，递给他几张纸巾，然后跟我解说肿块的形态以及和周边血管的关系，我猜想他是不想说超声诊断结论。

“行，我看到了，一会儿打张报告吧。”我打断了话题，担心超声科主任嘴里会突然冒出“转移”这两个字。

“嗯……看到个淋巴结，不确定是好的，还是不好的。淋巴结肿大的原因很多，一会儿再去查个增强CT，也趁这个机会全面复查一下吧。”我暗自希望他最好听不懂。他没有说话，低头用力擦着留在身上的超声耦合剂。

下午2点，我从电脑上看到了增强CT图像，转移淋巴结的存在确定无疑，除了左侧髂窝，肝脏、腹膜后也有转移。

向患者告知坏消息本是医生的常态工作，作为从业20多年的肿瘤科医生，我也掌握了不少技巧，可现在面对一个非常熟悉、已结下深厚情谊的同事，我却彷徨了：我开不了口，不知道怎么去和他说。

我想了几个方案，比如，让他去其他医院就诊，让别的医生告诉他；或者趁现在检查报告没有出来，先找个理由暂时隐瞒一下；再或者把这个难题抛给他的家人……但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后，都被我否定了。困境若已来临，谁都无法逃避，那还不如和他坦言病情，毕竟我们是好朋友，还可以借此机会聊聊他未成年的孩子、年迈的父母，和他割舍不下的事情。只有走进他的内心，才能更好地帮助他走出来。

那一天，我们一起艰难地走出来了。再后来，我记得的都是他的不甘和顽强，还有他朋友和家人的努力与陪伴。虽有太多遗憾，但更有无数美好。

《叙事疗法》的作者马丁·佩恩说过，故事为我们提供了诠释经验的架构，而诠释让我们成功地积极参与到故事之中。一旦叙述中包含了创造和新的领悟，新的意义便随之诞生，并成为人心灵的一部分。从此，它将渗入人的意识中，也影响个体建构生命意义以及未来生活，甚至有可能成为个体的重要信念。我想，这应该是告知患者坏消息的终极技巧了。

来源健康报，中国科学院大学附属肿瘤医院 朱利明，转发是为了更好的交流传播和公益宣传，版权归作者所有，侵权删